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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理論八議之五:陰陽代表一條與西方科學不同的認識路線

中國人視陰陽為萬物本根,妙化之源。陰陽昭示了一種與西方哲學不同的宇宙觀,並代表了一條中國特有的認識路線。

物質與運動的關係要重新定位

為了論證以陰陽為基本範疇的宇宙觀和認識論,須要從頭即從物質與運動的關係說起。

西方科學哲學,也是當今在中國居統治地位的哲學,將世界分為物質和運動這樣兩個最為根本的方面,強調世界是物質的世界,運動系物質在運動。就物質與運動的關係,可歸納為兩個基本要點:1.物質和運動從不分離。2.運動是物質固有的屬性。物質是體,運動是用;物質是本,運動是末。物質在運動中展示,運動不過是物質的存在方式。現代科學所說的信息雖然不等於物質本身,但仍然是物質運動的產物,是物質運動的一種方式。

基於以上看法,那么認識世界不外是認識運動與物質的統一,而統一的基礎在於物質。就是說,認識世界歸根結底是要認識運動著的物質,或物質如何運動。即使現代系統科學、複雜性科學,其實質仍然是以運動著的物質作為理論的出發點,所謂複雜系統和複雜性運動仍然是以現實存在的物質結構為基礎,只不過在研究方法上具有極大的橫向綜合性和高度的抽象概括性。

這裡所說的物質,是標示客觀實在的哲學範疇。這種客觀實在存在於人的感覺之外,可以直接或間接被人的感覺器官所感知。故物質作為客觀實在總是處於與人的感覺並立相外的位置。

物質存在的這一基本性質決定了,它的具體存在方式必定是有形、有限的,同時它首先是一種空間存在,以空間性質為主、為本,以時間性質為次、為從。因為人的感覺器官的感知能力只能把握有形有限的事物。而一切有形體、有界限的存在,必定是空間性質占優勢的存在,否則就不可能具有相對穩定的形體和界限而被人的感覺器官所感知。西方科學哲學著眼於世界的實體,視世界統一於物質,所以在觀察世界時以空間為本位。或者也可以說,西方學者在觀察世界時以空間為本位,故將物質實體視作世界統一的基礎。

縱觀古今,西方科學的理論和實踐與上述哲學觀念始終是相應的。不可否認,這其中包含了真理性,並且在人類認識史上確實創造了輝煌。但是,必須清醒地看到,上述關於物質與運動關係的看法不過是一種認識路線的產物,是不完善的,存在偏頗和缺失。

問題的關鍵在於,上述哲學沒有充分估計運動和運動所形成的關係的獨立意義。

世界的確存在物質和運動兩個方面,而且這兩個方面融合在一起,不可分離,以致沒有真正的分界。比如就原子之間的化合與分解而言,原子是物質存在,化合與分解是原子的運動。然而,原子自身也充滿運動,由質子、中子、電子之間的運動關係所構成。由此推出去,無不如是。因此,物質和運動的區分僅具有相對意義,不能簡單地認為運動是物質的“屬性”,物質派生運動。事實上,物質與運動既相融不分,又各具獨立意義,可以說它們互為“屬性”,處在相互派生之中。

運動的獨立性還表現在,具體的物質存在是有限的,而由運動交織成的關係和聯繫是無限的。

物質是一抽象概念。實際中存在的物質,都是有具體性質的個體化的實物或物理場,無不具有自己的時空邊界。但是,這些具體的物質存在在運動過程中,必定會與其他物質存在發生錯綜複雜的關係和聯繫。這些關係和聯繫即是運動的顯示,運動的過程和體現。它們以自然整體的方式存在,沒有時空界限,構成一個永恆變化著的雜錯交織的整體運動關係之網。這個“網”是無限的,不可切割的,如果硬加切割,則會破壞宇宙整體運動聯繫的本來面目。

毫無疑問,這個宇宙運動關係之網與構成宇宙的所有物質存在之間,是相互應合的。但是,由於運動關係的複雜交錯,彼此影響,它們與各有時空邊界的具體物質存在不可能保持一一對應的關係。它們作為無限的運動關係之網,實質系宇宙的整體層面。這個無限宇宙的整體層面相對於各有時空邊界的具體物質存在,自然具有了巨大的獨立性和特殊的規律性,不為各具體的物質存在自身所固有。

我們知道,每一具體的物質存在都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物質系統。該物質系統作為一個本始的整體,除了其物質構成之外,應當包括它自身在自然狀態下固有的全部內部聯繫和與宇宙運動關係之網發生的所有外部聯繫。而這些物質系統在自然狀態下的所有內部聯繫和外部聯繫,就是該系統的自然整體層面,它們都屬於宇宙運動關係之網的一部分。物質系統的複雜程度越高,其整體層面的獨立性和特殊規律就越是不能用其組成部分和物質構成來說明,而各個物質系統的自然整體層面與宇宙運動關係之網是連為一體的。

可見,實際中存在的物質與運動的關係,顯示為無數有一定時空邊界的個體物質存在與無限整體的宇宙運動關係之網的關係。物質和運動是宇宙中同時共存、又各具獨立和特殊意義的兩個實在的層面。這兩個層面之間相互依賴,相互推動,相互決定,而絕不是僅由一方(物質)派生另一方(運動)。所謂物質進化,物質系統從低級到高級、從簡單到複雜的發展,正是在宇宙運動關係之網的作用和制導下實現的,而且也只有在這樣的運動關係中方能實現。

老子說: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老子》第73章)

“天網”,即“天之道”,也就是宇宙運動關係之網。它究竟由什麼來承載,通過什麼來實現,在這裡可以不具體討論,因為運動和物質存在相融而不可分,運動是物質和其他一切實在(元氣)的存在方式,物質和其他一切實在(元氣)也是運動的存在方式。總之,運動和一切實在,“天網”和萬物,雖各有自己的獨立意義,但不是各占不同空間的兩個東西。這裡要辨明的是,運動和一切實在不過是宇宙存在的兩面:從物質的角度看,宇宙由無數具體有限的個體實在所組成;從運動的角度看,它顯示為無限不可分割的宇宙關係之網。

表面看起來,“天網”性虛,物質性實。天網不像物質那樣有形可見,有體可察,但它無所不通,無所不及,無不包容。正是由它推展流形大化,運變萬物生神。它雖然性虛,卻並非無跡。天網之跡,其實就是萬物在自然狀態下變化著的現象。運動的自然呈現,就是現象。現象顯示運動過程,它將一切運動關係物化、形化。所有交叉錯綜的運動關係都會通過現象綜合地昭顯出來,儲存起來,發揮效能。現象即宇宙萬物的自然整體層面,系各物質系統表里內外、上下左右相互作用所產生的反應和反映。現象的豐富性、變動性、隨機偶然性,等等,正是根源於運動關係的複雜性、無限性和不確定性。現象就是“天網”的作用和明鑑。

現象作為宇宙萬物的自然整體層面,絕不僅僅是事物的外部聯繫和物質實體的外在表現,更不是什麼片面的、零碎的,其本身就有自己的規律和本體存在的獨立意義,對宇宙演化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而現象的實質,也就是運動和運動所形成的宇宙關係之網。

陰陽是“天網”中起決定作用的關係

由於宇宙分為物質存在和運動關係之網兩大對立層面,二者在存在方式上具有互斥性,一為無量之有時空界限的個體,一為統一之無時空界限的“天網”,因而認識就不可能同時以這兩個層面為出發點,而必定或者以物質實體為本位來把握世界,或者以運動關係之網為本位來把握世界。這樣就形成了對世界認識的兩種選擇。西方傳統的認識論屬於前者,中國傳統的認識論屬於後者。

認識層面的特點與認識方法的特點是相互對應的。

物質實體層面,其具體存在是有邊界的個別事物。對這樣的事物,根本上須要從相對靜止的角度去觀察,才能對它們的存在和變化做出明晰的刻畫。而從相對靜止的角度去看事物,人們看到的是整體由部分組成,部分決定整體。因此,對它們的認識就要從實體構成上去進行。於是,切割分解的方法,還原的方法勢必成為基本的方法。對整體和過程的把握則須在分解還原的基礎上來完成。

“天網”層面,其具體存在是各種運動過程和由它們所形成的無時空界限的極端複雜的整體聯繫。對這樣的運動關係網,根本上必須從動態的角度去觀察,才能對它們的存在和過程加以把握。而“天網”的呈現就是自然狀態下的現象,故把握“天網”就要在自然的運動過程中觀察現象。現象作為事物的自然整體層面是不容分割的,而在自然整體狀態下觀察現象,事物演進呈現整體產生和決定部分的過程。在這種情況下,要把握宇宙運動關係之網的本質和規律,實際就是要通過現象找出“天網”中那些起規定性、制導性作用的關係。正是那些“不爭而善勝”,“不召而自來”,無所不及,無不包容的關係,推動事物演進,使整體產生和決定部分。

由於對宇宙存在層面的選擇不同,西方人以物質實體作為認識世界的最基本的概念,而中國人以天道——天網作為認識世界的最基本的概念。西方人在物質實體中找到了原子、粒子,而中國人在天道——天網中發現了陰陽、五行。西方科學以物質原子為萬物之本,中國科學則以天道陰陽為萬物之本。

眾所周知,陰陽不代表任何物質實體,是指某種運動狀態及其所形成的關係。而這種狀態和關係源於日、月、地三者的交錯運動:

陰陽之義配日月。(《易傳·繫辭上》)

天為陽,地為陰;日為陽,月為陰。

陰陽系日月。(《靈樞·陰陽系日月》)

天地之動靜,神明為之綱紀。(《素問·陰陽應象》)

受日照射為陽,受月照射為陰。天之影響為陽,地之影響為陰。日月往還,天地動靜,就生出了陰陽交替。“神明”即指陰陽,陰陽成為規定天地萬物運動變化最根本的規律,系世間一切妙化之源。

陰陽在大地上的本始表現即晝夜、四時。晝為陽,夜為陰;春夏為陽,秋冬為陰。這一過程直接顯示為明暗、寒熱的交替。明暗、寒熱系陰陽的基本性態。從此基本性態出發,則引申出動靜、進退、出入、升降、內外、顯隱、伸收等動態關係,分屬於陰陽兩範疇。繼而再將剛柔、水火、雌雄、仁義、南北、東西等的功能趨向賦予陰陽的屬性。“水火者,陰陽之徵兆也。”(同上)凡與水火相類的性態,均可納入陰陽。而水火的性態集中代表了日月、天地的功能趨向。

陰陽的各種引申義與陰陽本義—晝夜四時及其基本性態—明暗、寒熱,是有內在聯繫的。從具體表現看,那些引申是陰陽本義本性的延續和擴展,它們相互勾連,相互包含。從本質上說,它們之間有感應關係,即“同聲(類)相應,同氣相求”(《易傳·文言·乾》),有“氣”相通。

由於與晝夜四時、明暗寒熱發生感應關係的事物無量繁多,所以陰陽概念具有極大的廣普性,陰陽關係成為支配天地萬物的一條基本規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太陽、月亮和地球往來周鏇,交錯變換,其向外輻射的作用乃是大地萬物得以生化演進的根源。此外,還可以進一步思考,包括日月往還、天地動靜在內的所有陰陽現象,有可能受更大時空範圍和更深層的陰陽關係的決定與影響。

《易傳》明確立論:“一陰一陽之謂道。”(《繫辭上》)“剛柔者,立本者也。”(《繫辭下》)《內經》更有詳述:

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素問·陰陽應象》)

夫四時陰陽者,萬物之根本也。

故陰陽四時者,萬物之終始也,死生之本也。(《素問·四氣調神》)

陰陽者,萬物之能始也。

陰靜陽躁,陽生陰長,陽殺陰藏。陽化氣,陰成形。(《素問·陰陽應象》)

這些論述認為,源於日、月、地三者交錯運動的陰陽關係,為天地萬物運動變化的動因和規範,決定著萬物的死生終始和無窮變換。從變化和狀態的角度看,陰陽的確是萬物成毀的本根和依據。沒有億萬斯年晝夜四時的往來循環,天地之間光憑著分子、原子和各種速度的粒子,是不可能有今天如此多樣和如此樣態的形物、生命類型和萬千變化的。

《內經》說:“天復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素問·寶命全形》)天地之氣即陰陽之“氣”,四時之法即陰陽之法。人為萬物之靈,萬物和人都是在天地四時即陰陽關係的規定下生成和運化。因此,“人生有形,不離陰陽。”(同上)上下表里、藏象經絡無不取法陰陽四時,無不與陰陽四時通應。如肝、心、脾、肺、腎分屬春、夏、長夏、秋、冬(五行),十二經脈與十二月相應,還有子午流注、靈龜八法,等等。萬物亦如是。

可見,由日、月、地形成的陰陽關係,就像“基因”一樣,通過恢恢天網賦予萬物萬事,將其刻印在它們身上。只不過這種“基因”不是有形物質,不是分子原子,而是一種運動關係。這種運動關係生存於一切生化過程之內,成顯於萬物和人的功能結構之中,同時也就決定它(他)們的形體和狀貌。

由於天地萬物無不含有陰陽“基因”,因而組成了一個有規律性聯繫的統一的“大家庭”。不同事物之間,按“同氣相求”的法則,會交錯發生“以陽召陽,以陰召陰”(《莊子·徐無鬼》)從而相互加強的關係。由是,不同事物的陰陽實際上也會交錯發生互根、對待的關係。中醫學正是依據天地萬物的這種關係,建立自己的治療和藥物理論。選擇和炮製自然之物,或創立某種手段,因其性能的陰陽偏向,用以調節和恢復人體的陰陽平衡。中國傳統的廣義生態學(如堪輿)、農學、建築工程學、各類管理學等,也利用這種自然存在的關係,為實現最佳目標服務。

西方科學的自然觀以物質為宇宙存在的基礎,認為宇宙的真正的統一性在於它的物質性,並進而提出物質形態可以相互轉化的觀念。究其實,西方近現代的物理學、化學、生命科學等,就是以這種觀念為基礎發展起來的。各學科的具體研究對象不同,但統一的物質概念能夠使它們相互溝通。

中國傳統的自然觀強調一切存在都是變化的存在,宇宙本身就是流形大化,因此以自然狀態的運動關係為一切存在的基礎。而宇宙真正的統一性,在於萬物皆為天道或元氣所生所化。天道或元氣的實際顯現就是複雜多樣的運動關係,或稱“天網”。天網中起決定作用的普遍存在的關係,則使各類不同事物相互溝通。

正像西方科學主要研究物質運動和物質形態那樣,中國傳統科學主要研究“天網”,著重從中發現起重要作用的普遍性的關係,揭示它們對天地萬物的制導和影響。因此中國的認識論勢必採取“以大觀小”的自然整體的方法,而不是“以小觀大”的還原方法。

陰陽是意象概念不是抽象概念

“天網”通過自然狀態的現象昭示,現象具有無限的豐富性、複雜性和無限廣遠的聯繫。直接承載現象的是物質實體,而物質實體躲在現象背後,所以要把握物質實體就必須將現象在思維中“過篩”,撥開蕪雜,祛除現象中非“本質”的,即與物質實體非直接性的聯繫,提取“本質”性,即與物質實體直接相關的聯繫。因此,抽象方法成為西方科學的主要思維方法。

中國傳統科學尋求天網的規律,也就是能夠在自然狀態的現象中發揮效能的規律。這樣的規律一定與天網無限廣遠的宇宙聯繫相貫通,相適應,並以其為存在的必要條件。所以要探索天網的規律就必須保持現象的原始狀態,在不對現象進行任何破壞或人為控制的前提下,提取“象”信息,加以分析和綜合,比較和類推,進而找出具有重複性、普遍性和必然性的規律。這樣的規律不表現為抽象的形式,而表現為象的形式。在思維中做這樣的加工,所採用的是意象方法,簡言之,就是做概括而不離象的思維方法。

陰陽即主要是以意象方法獲取的意象概念,系表現為象的形式的規律。

任何概念都有特定的內涵,即自身的規定性。抽象概念的內涵是通過思維獲得的抽象共性。這種共性在現實世界是不直接存在的,而只寓於現實存在的個性之中。如物質為抽象概念。現世界沒有赤裸裸的“物質”,物質的規定性作為思維的產物,體現在一個個具體的客觀實在之中。意象概念的內涵則不是抽象共性,而是某種共有的象,可稱“共象”,也就是某種感性具體的運動關係的規定,它們作為現實的存在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和重複性。如張仲景對六經病的概括,就屬意象概念。六經病中關於太陽經病,他說:“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傷寒論》)脈浮、頭項強痛和惡寒都是病象,三者的組合構成太陽經病概念的基本內涵。只要同時出現這三種病象,即為太陽經病。太陽經病有自己特殊的變化規律,治療也有一定的相應之方。

前面提到陰陽的直接表現、基本性態和引申性態,它們作為陰陽概念的規定性,顯然不是抽象共性,而是現實存在的運動狀態、過程和關係,表現為象,而非抽象。《內經》之《陰陽應象》的篇名已清楚指明,陰陽屬於現象層面,以象的形式出現。

《內經》說:“且夫陰陽者,有名而無形。”(《靈樞·陰陽系日月》)何謂“名”?《說文》:“名,自命也。從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名就其字義,是指以文字或口說指稱某一事物。該事物本來可見,因冥而不得見,故須以文字或口說來指代。此注與先秦諸子相一致。《管子·心術上》:“物固有形,形固有名。”《莊子·逍遙遊》:“名者,實之賓也。”《荀子·正名》:“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名與實相對,是對有分別之形物的稱代。就是說,名之所指是感性具體的實物。這一點,荀子有專論:“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同上)“天官”,指人的感官。“意物”,指以感官感知事物而形成感覺之象。“比方”,比較對照。“疑似”,即擬似,指事物的實象一致。如果事物的感性實象相近而通,為同類同情者,則約定一個共同的“名”稱指,以便表達和交流。

可見,所謂“名”是指代具體實象、實物的概念,其內涵不是西方哲學所說的“共相”,而是某種感官可意之象的規定。陰陽作為“名”,正是指代一系列可感之象。但是,陰陽同時又“無形”。“無形”的第一層含義是說,陰陽不是指物質形體。而不表示物質形體的象,則只能是表示某種運動關係。其第二層含義則在強調,陰陽作為天網中的一種運動關係,不是僅對某種特殊的形物發生作用,也不為某種固定形物所專有。就是說,陰陽作為某種“象”,是有嚴格界定的(“有名”),但它所標示的運動過程和關係卻可以,而且必定會與萬物發生聯繫,體現在任何一種形物身上(“無形”)。

老子說:“萬物負陰而抱陽。”(《老子》第42章)原來,萬物是在宇宙運動關係網的大環境中,在相互作用、漫長演化的過程中,因日月往還、天地動靜而收受了陰陽關係。歸根結底陰陽是自外至內、自大(範圍)至小(範圍)的作用和影響,從而使萬物呈顯陰陽的性態和趨向。故曰“負”陰而“抱”陽。

一切概念不僅有內涵,還有一定的外延。外延指合於概念內涵規定的所有對象。一般以抽象為特徵的概念,其內涵與外延成反向關係:內涵越豐富,外延越狹小;內涵越空疏,外延越廣大。然而,用意象方法形成的概念卻不同。意象概念的規定不是抽象共性,而是感性具體的運動關係,所以內涵和外延不是反向關係,而是正向關係,內涵越豐富,外延越廣大。如陰陽的意義由晝夜、四時引申出明暗、寒熱以至升降、出入等,內涵增加,外延也就跟著擴大。清代名醫程鍾齡說:“病有總要,寒熱、虛實、表里、陰陽八字而已。至於病之陰陽,統上六字而言,所包者廣。”(《醫學心悟》)寒熱、虛實、表里是人體生命運動的整體感性狀態和關係,顯示為病“象”。陰陽將此六項統為自己的內涵,就把所有可能出現的證候全部囊括。如果內涵僅限於六項中的一部分,其外延就會減少,就不能涵蓋一切證候。

更重要的是,由抽象概念和意象概念分別形成的“類”別關係有本質不同。抽象概念所涵蓋的事物與該概念所規定的“類”的關係,為類屬關係,即個別和一般的關係。凡屬於某一類的事物,一定具有規定該類事物的抽象共性,它們也僅僅是因為共同具有這一抽象共性而被聯繫在一起,歸為一類。它們的統一性正是在於這一抽象共性。它們各自的特殊性則不在其類概念之中。

意象概念也形成“類”。意象概念所涵蓋的事物與該概念所規定的“類”的關係,為歸屬關係,或稱歸納關係。它們不是個別和一般的關係。因為由意象概念所形成的類別,其規定性不是某種抽象共性,而是某種感性具體的運動關係。凡受制於某種具體的運動關係的事物,就歸屬於某一類。而所謂某事物受制於某種具體的運動關係,當然是指整個的該具體事物,也就是它感性的全部。所以,依據意象概念所做的歸類,事物不是以其部分,更不是以某種抽象共性歸於某一類,而是以其自然的整體進入該類。就是說,屬於某一類的諸事物,不是在抽象共性的層面發生聯繫,而是整個事物與整個事物在共有某種具體運動關係上發生聯繫。這種聯繫是個別與個別、個別與全體之間的聯繫。

由上可見,抽象思維有利於尋找現象背後的本質,即物質實體的性質及物質實體之間穩定的直接的關係。意象思維則適合於探察現象層面,即自然整體事物之間穩定的規律性的聯繫。例如以四時陰陽為基礎的五行,就是意象概念。其內涵不是什麼抽象共性,而是自然狀態下事物與春夏秋冬四時的感應關係。凡與春季發生感應聯繫的各種事物,其性屬“木”,為木類;凡與夏季發生感應聯繫的各種事物,其性屬“火”,為火類;凡與長夏發生感應聯繫的各種事物,其性屬“土”,為土類;凡與秋季發生感應聯繫的各種事物,其性屬“金”,為金類;凡與冬季發生感應聯繫的各種事物,其性屬“水”,為水類。五行代表五種屬性,它們不是抽象共性,而是五種感性具體的運動關係,凡具有這種運動關係的事物就分屬一行。而同行之物會發生相應相成的關係,不同行之物則分別具有生克乘侮的關係。五行關係是陰陽關係的展開,也是“天網”中起重要作用的關係。這些規律性的關係是實際存在的,認識它們,利用它們,無疑是人類科學事業不應缺少的組成部分。

陰陽認識路線的徹底開放性和自然時間性

要把握物質實體及物質實體之間的關係,光通過思維中的抽象是不夠的,還須要做控制邊界條件的封閉性實驗。所謂控制邊界條件,就是在實驗中將現象“過篩”,將現實中存在、卻不為我們所關注的作用關係排除,而只剩下我們所感興趣的關係和過程。這就是近現代科學所說的實驗方法。這種實驗方法同抽象方法、還原論方法相輔相成,一脈相通。它體現了以主制客的主客對立關係。

中國傳統科學尋求“天網”的規律,必須保持宇宙運動關係和萬事萬物的自然本始狀態,所以不可能採取上述實驗方法,而是採取靜觀的方法。靜觀,是在保持和不干預事物之自然本始狀態下,對事物的運變進行觀察,從中發現規律。《易傳》說:“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繫辭下》)此即靜觀。如果可能,還要設法做徹底開放的實驗,就是在完全自然本始狀態下做實驗,如“神農嘗百草”。

前面提到,事物的自然本始即自然整體狀態,包括事物系統自身的全體內部關係和事物系統與“天網”的所有外部關係。須要特別指出的是,事物作為認識客體在實際過程(包括認識過程)中與主體建立的互動關係,也是事物系統外部關係的一部分,為事物自然整體狀態不可缺少的組成。西方科學要把握物質實體的本來面目,而物質實體的實際存在是有時空界限的個體,因此十分強調認識的客觀性,強調在認識過程中嚴格劃清主觀和客觀的界限,在認識的結果中要徹底排除主體因素。對於西方科學,認識的科學性與客觀性是不可分的。

中國傳統科學則不然。要真正保持事物的自然整體狀態,做到靜觀,認識主體和認識對象之間就必須“相融”與“合一”。“相融”與“合一”並不意謂泯除主客界限從而取消認識,而是承認和尊重主客在實際過程(包括認識過程)中建立的互動關係,不做彼此分隔,並將其包括在認識的範圍之內。事實上,在人類的實踐和認識活動中,徹底排除主觀因素和主體對客體的影響是不可能的。

那么,在主客相融、天人合一的關係中如何實現認識?認識的根本方法為何?岐伯曰:“唯順而已矣。”(《靈樞·師傳》)《易傳》也說:“大觀在上,順而巽,中正以觀天下。”(《觀卦·彖》)“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豫卦·彖》)“說(悅)而順,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臨卦·彖》)在中國古代文獻里,這樣的論述不勝枚舉,說明中國的認識論以“順”為基本原則。順,就是在不干預、不控制客體的前提下,因循其自然整體的運動,尋找其變化的規律。

“天網”和萬物自然整體的狀態,即宇宙運動過程和運動關係的本始狀態,突出顯示的是原本的或自然的時間。而躲藏在現象背後、以一個個具體的個體形式存在的物質實體,則突出顯示的是空間。意象、靜觀和徹底開放的實驗,是順應自然時間流變的認識方法。抽象、還原論和封閉式實驗,是適應空間穩定構成的認識方法。中國傳統科學著重事物的氣化生成,不等於不關注事物的空間物質構成,但它是從天時流變的視角去考察對象的空間物質構成,故與西方物質科學有著本質差別。西方科學著重事物的物質構成,不等於不關注事物的整體時間變化,尤其在古希臘時代和現代系統科學中,有關於整體生成過程的許多精彩論述,但它是以物質實體為基礎討論對象的變化生成,或雖然離開具體的物質實體,卻仍以主客對立的方式和抽象思維來研究事物的整體性和生成過程,因而不可能進入事物自然整體的範疇,不可能與本始狀態的“天網”溝通。由此看來,由於看世界的立場和本位不同,“生成論”和“構成論”都各有兩種形態,故不能籠統地以“生成”和“構成”作為中國與西方不同認識取向的分界。

毫無疑問,物質和運動、空間和時間是相融而不可分割的。那么,以物質(空間)為本位去研究運動(時間)和以運動為本位去研究物質,這兩種認識方向最終能否匯合呢?就是說,中西兩條認識路線、兩種科學體系能否最終溝通呢?答案應當是否定的。因為這兩種認識方向,都以破壞對方存在的根本條件為前提。

當以物質為本位去認識世界時,由於具體的物質存在是有時空界限的,所以要清晰地把握它們,就必須適度折斷它們與宇宙“天網”的聯繫,將它們分離開來,抽取出來,加以研究。這樣,宇宙運動關係的整體狀態就被破壞了。於是,天網及其與該物質存在的本始聯繫就不可能進入視野。反之,當以運動為本位去認識世界時,由於自然狀態下事物運動所建立的聯繫是無限的,所以要原本地把握它們,就必須保持對象的自然整體狀態,不破壞對象與天網的任何聯繫。這樣,對象的實體構造和時空界限就處於流變和振盪之中,從而被模糊了。因此,從這兩個認識方向的任何一方,都永遠不可能過渡到另一方。

由於物質與運動、空間與時間本來就相反相成,相融而不可分,故而這兩個認識方向對稱互補,都有無限發展的前景。而它們的認識成果,一定可以相互啟示,相互利用,成為促進對方發展必不可少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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